驻村随笔：山坳里的初夏

清晨被鸡叫拽醒时，窗纸刚泛出鱼肚白。推开门，高崖底村的晨雾正沿着七岭河的河道向官庄漫上来，把远处的陀螺山山尖泡得发蓝。村支书老杨已经蹲在大队部门口抽烟，见我出来，把烟锅在鞋底磕了磕：“今天去南岭看看引水渠，前几天下雨冲坏了一截。”

沿着田埂走，露水把裤脚打湿了半截。路过王大爷的玉米地，他正弯腰薅草，裤腰上别着的收音机里，晋剧《打金枝》唱得字正腔圆。“小彭来了？”他直起身抹把汗，“这甜糯玉米再有俩月就能收，去年试种的那几亩，卖得俏着呢。”风从谷口钻进来，玉米叶沙沙响，混着他的话落进土里。

官庄的引水渠在半山腰，得踩着碎石坡上去。渠边的野菊开得正疯，黄灿灿的，沾着露水晃悠。几个村民正拿铁锨垒石头，见我们来，纷纷直起腰。“这渠修好了，下游三亩多地就能浇上水。”老李指着远处的梯田，“以前靠天吃饭，现在咱也能搞点‘精细活’。”我蹲下来帮着递石块，掌心被磨得发烫，倒比在办公室敲键盘踏实。

午后在村头的小卖部歇脚，老板娘端来一碗酸枣叶茶，涩中带甜。墙上的电视正放着光伏项目的新闻，画面里的黑蓝色板阵就铺在不远处的荒坡上。“以前那坡连草都长不好，现在租给光伏公司，每亩地每年能拿几百块，还能去工地干活。”会计老王边算账边说，笔尖划过账本的沙沙声，像在数着日子里的新盼头。

下山时，七岭河的水正漫过几块圆石。水流经过的地方，野菊花开的密密匝匝，黄瓣儿在波影里晃，像无数细碎的灯。正巧撞见放暑假的孩子们举着野花跑过，红领巾在暮色里一跳一跳的。村头的老榆树下，几位老人正聊村里的纪念馆改造。“当年八路军就在这开会，墙根下还埋过传单呢。”张大爷的拐杖笃笃敲着地面，像是在叩问那些滚烫的岁月。

山风渐凉时，大队部的灯亮了。灯下摊着明天要讨论的药材种植方案，纸上的字迹被风吹得轻轻颤。窗外，七岭河的水正绕过石头向前流，不急不忙，却把每一滴力气都用在了往前赶的路上。

坡上的山丹丹花开的正艳，原来驻村的日子，就像这山坳里的初夏，不声张，却在泥土里、渠水里、人心里，悄悄攒着破土的劲儿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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